张珂(我校校友)

2026年5月18日,山东警察学院将迎来八十周年华诞。
我的母校,前身为山东省警官学校,创建于1946年。她是中国共产党创建的第一所警察学校,八十载风雨,三迁校址,十易其名,从战火中走来的这所学府,被誉为华夏第一警校,也被称作山东公安民警的摇篮。
八十年的历史分量,不在年岁本身,而在年岁里沉淀下的东西。一代又一代的老师,站在讲台上,把政治理论、文化知识、专业技术,一字一句地传授给我们。那些话,当时听着平常,后来才知分量。
而我,不过是这八十年漫长岁月里,一名普通的学子。那一抹藏蓝的底色,是母校赐予我一生最珍贵的行囊。
(一)从这里,走向更远的远方
说起来,当年选择山警,并非我的第一志愿。
高考那年,我的成绩还算不错,完全可以上本科,但父亲——一名干了一辈子警察的老公安——却坚持让我走进当时的山东公安专科学校。年轻的我不懂,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本科不去,要选择这样一所学校。
父亲没有多说。他只是告诉我:你会懂的。
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他让我选择的,不只是一所学校,而是一种信仰,一种传承。他是五十年代生人,年轻时曾学校参加培训,也曾艰难的在繁忙的工作之余,花了六年时间取得学校的大专学历—当年小小的我还笑话父亲“太笨”。他一直以自己是山警人而骄傲。
带着这份不甘,我走进了山东公安专科学校的校门。但三年之后,当我走出校门时,我已不再怨怼。因为我发现,这所学校给我的,远比一纸文凭珍贵得多。
烈日下的队列训练,寒冬里的体能长跑,课堂上的案例研讨,自习室里的挑灯夜战……这些看似平常的日常,如今想来,都是母校在为我们“打底”。底子打得正,人生的楼才能盖得高。
毕业后,我带着这份底子走向工作岗位,又怀揣着对专业的更高追求考入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继续深造。正是在公大期间,我迎来人生中一次特殊的“大考”——被选拔担任全国公安民警大阅兵国家领导人礼仪警官。那一年,公安大学承接阅兵部分任务,并抽调45名在职民警参加专项培训,层层选拔之后,最后只有4人被幸运地选拔上主席台,直接为国家领导人提供警务礼仪服务。我是其中之一。
任务圆满完成,我荣立个人三等功,并在全校汇报演讲。至今难忘当时公安大学政委武和平同志亲自指导打磨讲稿的情景,他告诉我:“张珂,你不是在讲自己,你是在代表公安民警的形象。”更让我没想到的是,任务结束后,学校领导指定我负责撰写整个服务保障方案和流程复盘总结。我想,被选中的原因,不只是训练时的“动作标准”,更是因为在某次部级领导会议服务中,我以标准的军姿站立了整整4个小时——领导讲多久,会就开多久;会开多久,我就站多久。没有晃动,没有松懈,始终保持着最佳状态。
有人问我:4个小时!怎么扛下来的?
我想起2000年夏天,参加全国交警业务训练汇报阅警式的那次训练。盛夏的操场,地表温度四十多度,双腿上绑着十几斤的沙袋,背后是木质的十字形矫正训练器,一站就是半天。腿麻了,咬牙挺着;汗流进眼睛,不能擦;蚊虫叮咬,不能动。参训的小伙伴个个都是“狠人”,累晕晒晕了宁可直挺挺倒下去,也不吭声打个“报告”出列休息……教官说:“今天你们站的每一分钟,都是为了将来在任何场合都能站得住。”那一刻我懂了。那4个小时的军姿,不是从公大开始的,而是从山警的操场就开始积累了。队列训练的功底、纪律意识的淬炼、关键时刻“顶得上”的底气,都是母校一点点打下的。
一路走来,我很庆幸——庆幸父亲当年的坚持,庆幸自己选择了山警,庆幸这些年没有给母校丢脸。
(二)在每一次转身中,遇见山警的影子
从交警到狱警,从秩序管理到罪犯改造,从路面执勤到高墙之内,我的职业生涯经历了多次转型。
在交警支队的八年,我先在车辆管理所工作,后调入秩序管理科。
车管所的窗口,每天要接待上百名群众。有人不懂流程,反复询问;有人着急办证,情绪急躁;也有人试图蒙混过关,递交的材料漏洞百出。那时我二十多岁,年轻气盛,但窗口工作不允许任何情绪化的反应。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:把“严谨”和“亲和”统一起来——政策条款解释清楚,不厌其烦;执法形象规范得体,不卑不亢;办事效率尽可能高,不让群众跑第二趟。后来我想,这种平衡的能力,或许就是在山警时养成的——一入校的集体教育思政课上,王凤美老师就常说:“穿上警服,你就是形象。”
调入秩序管理科后,工作场景从窗口转向路面。道路交通秩序管理、危险路段隐患排查、各类执法规范的落实……有一年排查隐患路段,我和同事沿着一条省道驾车巡查了几十公里,一处一处看、一段一段记,弯道半径够不够、标志标线清不清晰、护栏有没有缺失。回到单位整理出几十页排查报告,整改建议逐条列出。后来那段路的事故率确实下降了。没有人表彰,但心里踏实。
那些年,获得过什么荣誉,我已经记不太清。不是因为不重要,而是因为身边的同事都是这样干的——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。这大概就是山警给我们的另一个东西:把“本分”当作理所当然。
2015年春天,因某项全国性专项工作任务需要,我被抽调至省委政法委组织人事部门工作。那是一次全新的历练——工作强度大,时间跨度长,涉及核查的部门多,加班加点是常态;精细度要求高,每一份材料事关组织认定,都要反复核对;保密纪律严,该说的说,不该问的绝不问。
领导交办任务时,说过一段话,我至今记得:“这项工作强度大、时间长,需要加班加点完成,对精细度要求也高,还需要注意保密纪律。小张同志在政法系统历练多年,精力充沛,踏实严谨,材料质量也很不错,这次继续由小张同志协助一下吧。”
“精力充沛,踏实严谨,材料质量也很不错”——这些评价,不敢说是对自己的准确概括,但我知道,和“山警毕业”这个背景,多多少少有些关系。盛名在外的出身,带来的是底气,更是鞭策。那段时间,我唯有如履薄冰,战战兢兢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八年交警生涯,教会我严谨与细致,也教会我与群众打交道的分寸感。政法委借调的经历,让我对政法系统的整体运作有了更宏观的理解。
然而,真正的考验,是调入省女监之后。
初来时,不是没有过些许自负。自认为有多年公安工作经验,教育改造罪犯不过是刑罚执行的最后一道工序,还能难到哪里去?
现实很快给了我结结实实的一课。
第一次走进劳动车间,机器轰鸣震耳,罪犯的面孔还没来得及认清,班组内的一名罪犯小组长突然犯病昏厥倒地。紧接着,连续一个月——闹自杀、不开口、罢工、绝食、拒绝交流。我懵了。
隔行如隔山。哪怕是不同的警种,这道山,也足够翻一阵子。
还要日常计分考核、提请减刑假释、奖惩评选、评定处遇、QC小组课题发布、各种应急演练、突发犯情处置、服装工艺学习、车间安检、产品质检、反馈客商、带犯队列训练比赛、理论调研撰写论文、罪犯包教谈话……每一项都是陌生的,每一项都得从头学起。常常手忙脚乱,每每疲惫不堪。
不是没有过不平、不甘和不安——凭什么我要从零开始?凭什么之前的积累在这里似乎用不上?
但是,既然接下这份责任,既然上了这条赛道,就不能罢休。
后来我慢慢发现,那些最初的慌乱,其实是在逼着我长出新的东西。
经历过很多混乱紧迫的时刻,很多次艰难的谈话——顽危犯、黑恶犯、邪教犯、精神病犯……偏执孤傲的、焦虑狂躁的。要敢以毒攻毒,也会以柔克刚;痛陈要害,也认同接纳;辛辣之外,还有悲悯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开始成为那个常被罪犯点名约谈话的警官。她们有事情愿意来找我说,有困惑愿意来找我聊。办公桌上,一封封沉甸甸的长信递过来,那是难得交付的信赖,也是不可推卸的责任。无数个夜深人静,我坐在灯下一封封回信,思虑用心,堪比情感专栏文章。那些文字,是写给她们的,也是写给我自己的。
对于罪犯改造,我也常常琢磨。利用法律专业特长,能施以援助的就施以援助;既严格执法,也维护她们的正当权益。我鼓励每名罪犯学一技傍身,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她们自己。自尊、自强、自爱、自立——这八个字,我说了无数遍,也写了无数遍。
后来我想,能咬牙扛过那段日子,能慢慢从手忙脚乱到游刃有余,还是因为山警给的那份底子——不是具体的知识,而是“扛得住”的惯性,是“翻得过山”的底气。教官当年在操场上喊过一句话:“今天多站一分钟,明天就能多扛一件事。”当年听得麻木,后来才懂深意。
(三)终身学习,底子为基
备考法律职业资格考试那年,我已离开校园多年,日常工作繁重,精力不比从前。但真正坐下来翻开教材,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吃力。
刑法总则读到“因果关系”,眼前浮现的是当年在派出所实习时见过的那起伤害案件;刑诉法讲到“证据规则”,脑子里立刻跳出侦查课上老师反复强调的“非法证据排除”;行政法涉及“处罚程序”,交警八年处理过的违章案例一件件涌上来为我作注。那些年在山警,无论是课堂讲授还是实习历练,都让我对公检法司的运行逻辑有了切身体验。后来备考时,枯燥的法条不再是抽象的文字,而是有场景、有流程、有温度的“背景知识”。
后来,我又考取了注册形象管理师。那段时间,我正在抑郁症的暗影里挣扎。有人问,这种状态下怎么还学得进去?心可以碎,手不能停。总得学点什么把自己从泥沼中拔出来。有一句话支撑着我:以形之术,养心之道。当行动无法停止,当内心需要出口,学习就成了那根可以抓住的绳索。
选择形象管理,不是偶然。在公大读书时,我的毕业论文题目就是《论新时期警察形象之我见》。那时研究的是理论,后来才慢慢体会到其中的深意——内强素质,外树形象,从来不是两件事。从山警到公大,那些年每天的队列会操、警务礼仪训练,看似在规范动作,其实是在打下那个“身板”:仪表衣冠楚楚,才能相貌堂堂。外在的形象,从来都是内在的投射。
而在女监工作多年,我更深地理解了这一点。面对罪犯,你站在那里,本身就是一种管理。你的仪态、你的气质、你的精气神,都在无声地传递信息,形成不可侵犯的警戒半径。一个萎靡不振的警官,镇不住场子;一个正气凌然的警官,本身就是威慑。形象管理,不是虚荣,是职业的一部分。
近些年网络上流行一种叙述体,讲到人生故事开始转折时,总会说“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”。听起来像是某种神秘力量的眷顾,像是某个瞬间的偶然垂青。
然而我知道,命运的齿轮不会无缘无故转动。看似信手拈来的从容自信,都是以往厚积薄发的沉淀。没有山警三年一令一动打磨出的严谨,就没有阅兵场上四小时的纹丝不动;没有车管所窗口八年练出的耐心,就没有面对顽危犯时的不急不躁;没有一次次从零开始的转型,就没有如今站在任何岗位上的底气。没有那些在抑郁症中依然逼着自己学点什么的日子,就没有今天可以平静叙述这一切的自己。
在社会弥漫“躺平”声音的当下,在各自平凡岗位上展示本领、挥洒实力,才是对自己、对国家都负责的态度。躺平很容易,站起来往前走才难。而母校教给我的,从来都是后者。
(四)有一种气质,叫山警精神
2015年5月,我的同班同学沈成磊,永远离开了我们。
那天他在抓捕犯罪嫌疑人时,被刺中颈动脉,流血过多,壮烈牺牲。那一年,他不到37岁。他是我们班第一个离开的人。
消息传来时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那个在操场上一起跑过步、在教室里一起听过课、毕业后各自奔赴一线的好伙伴,就这样走了。我们没能去参加他的追悼会,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——同学们自发捐款,由当时担任区队长的同学代表大家,将这份心意送到了他的家人手中。
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反复想一个问题:当歹徒的刀已经刺过来的时候,他为什么还不松手?
他不是不知道危险。从警十几年,他经历过无数次抓捕,比谁都清楚那一刻意味着什么。可他还是没有松手。他死死抓着那个逃犯,直到生命最后一刻。
后来我读到现场同事的回忆:“成磊倒下的时候,手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。”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。让他不松手的,不是一时冲动,不是来不及反应,而是刻在骨子里的“下意识”——是山警三年、从警十几年养成的那种“见警必出、遇险必上”的本能。这种本能,比恐惧更快,比求生更强烈。
我想起山警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:“穿上这身警服,你就是最后一道防线。你退了,老百姓怎么办?”
烈士沈成磊没有退。他用自己的命,守住了这道防线。
(五)底色,就是一辈子的印记
从公安工作到监狱工作,也是这份心气儿给了我底气。
这是一份非常考验人、磨练人的工作。没有了侦查手段,没有了强制措施,没有了政策攻心的强大加持,只剩下与罪犯朝夕相处,一对多管理,随时应对各种险情。既然选择了驻守这方天地,就意味着心甘情愿隔离轰轰烈烈和温情浪漫。无欲与无畏,淡定与执着,心智与知识,细心与缜密,勤奋与坦荡,廉洁与公正——这些品质,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,而是作为一名监狱人民警察,常年需要傍身的基本功和职业底色。
而这一切,恰恰是母校从一开始就一以贯之教导我的。
生活从来不是一帆风顺。父亲器官移植,需要照料;自己罹患抑郁症,身心煎熬。但疫情三年,我选择坚守一线监管岗位封闭执勤。
不是不心酸。那时候女儿还在上幼儿园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学会了往车窗外扔东西,被制止后,奶声奶气地委屈说:“只有做坏事的人才能和妈妈整天待在一起。”
我一时语塞。
后来单位工会配发了大的行李箱,女儿看到后异常兴奋。她跑过来对我说:“妈妈,我学游泳会憋气了哟!我躲在箱子里,跟你隔离封闭去好不好?妈妈你只要把我拎进去,我就很乖,我不会影响你工作的!你和阿姨们开会工作的时候,我就一个人写作业,静静的,绝对不打扰妈妈。九九和妈妈挤在一个小床,也不乱跑。求求你带我进去吧,妈妈……”
她那么认真,那么迫切。我紧紧搂住她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不是不牵挂。疫情最吃紧的时候,父亲做了器官移植手术。即将销假归队的那天,我在重症监护室彻夜陪他,忙忙碌碌又默默不语。手术后的父亲,这位曾经坚强高大的老警察,虚弱地半闭着双眼,蜡黄消瘦。天亮了,他察觉到我要走了,用尽全力抬起胳膊,那胳膊瘦得让人不忍看——朝我挥手,撵我马上启程回去上班,绝不能耽误。
可就在同时,另一只手——那只缀满了留置针头的手——却悄悄又紧紧地捏着我的衣角,不放。
那个动作,只有几秒钟。他很快松开了手,继续朝我挥着,示意我快走。我应不了声,更不敢回头……
后来很多个出神放空的时刻,我都会想起那只捏着衣角的手。那是父亲少有的,最不像他的一个动作。也正是捏了又放的那一下,让我明白:真正的坚强,从来不是没有牵挂,而是把牵挂压在心底,继续往前走。
也许,一份职业的利与弊,永远都是相伴相生的。热爱某一行的含义,大概就在于既热爱它的激情和理想,也坦然它的煎熬和沮丧。警察这份职业,荣耀与危险同在,责任与牺牲并存。那些年,我见过太多人只看到前者的光芒,却承受不住后者的重量。
多年以后,我也越发确认:所谓践行誓言,就是在艰难时刻比常人挺身而出,先行一步,走好每一步。纵然崩溃,能再爬起;纵然疲惫,咬牙坚持到底。这一路,就是我们每个人的英雄之旅。
后来,“阳光女警”的荣誉落在身上。我知道,那束光,其实是从母校照过来的。是母校给的底子,让我在每一次疲惫时还能站起来,在每一次心酸时还能往前走。也是父亲给的传承——他当了一辈子警察,没有教过我什么大道理,只是用他一生的背影告诉我:穿上这身警服,有些事,就必须扛。
如今,我常常想起山警的操场、食堂、图书馆、教学楼,想起那些严厉又慈祥的老师,想起一起摸爬滚打的同学们。山警给了我什么?是清晨出操的口令,是课堂上的法理启蒙,是现场勘查的细致入微,是第一次实弹射击的紧张,是毕业时的铮铮誓言。更重要的是,她给了我一辈子的“底色”——忠诚、严谨、担当、坚韧。
八十周年华诞在即,我想对亲爱的母校说:无论走得多远,无论经历多少风雨,您的孩子没有给您丢脸。那抹藏蓝的底色,我一直带着,从未褪色。
祝母校八十岁生日快乐。愿山警精神,代代相传。